晨雾
早早在帐蓬里醒来,昨夜的雨似乎已歇。但是摸摸帐蓬的外帐,湿湿的有些水珠。不是帐蓬漏雨吧?希望只是由于湿度太大,呼吸的水气凝聚在帐蓬里。今天不容乐观,拉开门帘,帐外灰蒙蒙一片,索性再躺一会。
可如何还能入眠,外面放着一个美丽世界。于是我隔三分钟五分钟就张望一下帐蓬外的雾,终于忍不住,爬起来拎起脚架就出去看雾。雾很大,遮掩着周遭一切的远近,雾中偶有牵马的马夫走过,很快又溶进了浓雾之中。今天的日出是没有希望的了,但是按在北疆哈那斯湖的经验,浓雾散时,会有意想不到的风景出现。
去哈那斯湖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天已黑尽才到湖边。第二天早上浓雾笼罩四野,在雾中转悠了两个小时之后,在偶一回头之间,看到半空雾中倏然现出一个洞,阳光照耀处,洞中竟是一座雪峰,而我从不知道在哈那斯湖有雪峰。我依然记得那一刻的惊喜,希望亚丁这个重雾的早晨也会有这样的礼物。
到处都是模糊的,树枝给乳色的雾勾出一道道线条,小河的蓝色那么幽,河底的水草结成团,寄生着一朵朵白色的米粒般的小花。大帐蓬营地的人也出来了,一个个扛着重型三脚架往背后的小山上爬。炊烟从营帐间升起,头一锅开水是不是已经开了?
拉起红色风衣的帽子,将湿湿的雾隔在外面,我也提着自己的轻型脚架,慢慢地去爬背后那座山坡。慢慢来几乎和我同时起来,却不愿跟着别人同爬一座山,于是,他过了桥,走向雾的中心,那片平坦的草甸。雾很快就遮去他的影子,潜入风景中了。
想爬上背后的山简直是不可能的,至少一个早上是不可能的。我只能走到一片高地,被长满了细密叶子的灌木丛们包围,这里稍开阔些,不知名的单一灌木树种不至于挡住我的视线。在这个高度上可以俯揽整个山谷的全貌,对面是仙乃日,左边远处是夏诺多吉,仙乃日右侧是冲古寺,中间是那片草甸,慢慢来消失的地方。
太阳显然已升了起来,光线从左后侧照在高端的雾上。可以看到低些的左边山坡灌木丛中有几株树,拴着几匹马,晨起的马夫正在收拾着什么,想来他们就是在这个露天的营地过的夜。那些夜里的雨,凌晨的寒气,不知无遮无挡的人和马是如何度过的。朦朦胧胧地可以看到自己营地的蓝帐蓬与黄帐蓬,卡阿与KKei都在营地附近出没着,阳光即将降临,这会是一个难忘的早晨么?
随着光线的加强,山谷间的雾慢慢地散去,谷中的河与树渐渐浮现,蓝色也偶尔能从天庭露出一隙。初现的光照在左边的夏诺多吉铺满雪的胸前,象是刀脊闪着寒光。似乎金光将自东而西,自左而右地驱散盘聚在谷中的云气,洗涤出一个水灵灵的亚丁,如出浴的美人;而我在贪婪地期盼着,如好色之徒。
小河的曲线隐约勾划,如一条舞动的丝带一样从草甸中间流过,冲古寺的白色残墙在松影间忽明忽暗。但是,雾是顽强的,源源不绝的,害羞的美人从西边扯过一片又一缕的云,降下来变作了雾,重又半掩去丰美的身躯。云不断地从西边的缺口涌入,重又把小河淹在一片雾海中,冲古寺也淡淡远去。
阳光与云的争夺往来回复,雾中的秘密则时隐时现,每一刻的画卷各不相同。有时我可以看见同伴们在河边的影子,但更多的时候只有浓浓淡淡的雾。太阳已高,雾还依然,今早上在山坡是无法等到日照金山的机会了,看着慢慢来在山下树影间忙碌,我想也去看看在雾中的树们。
草甸中的白色游牧帐蓬,篝火看看将熄。树下栓着的马正在吃着新喂的干草,主人给马配着鞍,生活在这里的他们才是主人。千姿百态的树伸展着赤裸的枝条,等待着初雪的来临。阳光不时聚照在山坡的落叶松身上,燃点起金色的透明火焰。
我在草甸中树林里逡巡,希望捕捉到一些变幻的光线。偶然,透过小河上系满风马旗的木桥,发现西边已然现出一道彩虹,在暗色的山影间凸起。“彩虹”,我喊道,在附近的慢慢来与KKei都奔到桥边,那确是一道在云里蒸腾起的虹,斜挂在亚丁村的天空。
这已经是我今年第三次遇虹了,头一次是在珠海的荷包岛的沙滩上,第二次是这回刚刚到丽江在车上。彩虹的七种颜色,每次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每次我都紧紧地盯着不肯稍放。或许,虹每天都画在天空上,但是画着虹的天空,又有多少能正巧映入我的眼睑呢?能看到虹的地方,都有着清新甜美的空气,不是日日盼望着这样的空气这样的虹么,现在虹又滑落在面前了。
我们快速爬上冲古寺的山坡,久久地看着在松针间的虹,虹也久久地凝聚着,弯在童话般的亚丁村上空。
络绒牛场的午餐
我不愿去牛场,尽管据说那里能看到三座雪山。
因为冲古寺这已让我满足,我很喜欢呆在仙乃日脚下,多呆一会是一会。但是都说去走走,那就去吧。等彩虹渐渐变淡,大家心满意足地相继回到营地时,马和马夫们已在那里等候多时,时间也已近午。我的马夫说,只能去到牛场,再往前的五色海和珍珠海,时间不够了。不够就不够,风景在于精不在于多,没有人有异议。
把帐蓬的门帘拉好,就把它们留在路边的营地。看着牛场方向的天空,云雾重重,这边虽然雪山还在云里,但已是天蓝云白,阳光满地。但愿去了牛场能看到央迈勇吧,明知没多少希望。去牛场的路很安全,沿着河谷。开始在树林里穿梭,然后在溪流漫滩的烂泥中,最后是一路的浅浅灌木。马夫常会把缰绳交出,乐得另找不湿鞋的道旁走;马,就老老实实地踩着或深或浅的泥泞小路。
几乎是绕着仙乃日在转,就是要转到仙乃日的背后,所谓牛场,就在三座雪山的中间,应该是亚丁村的夏季草场。看着危崖千仞的山壁,真是一个攀岩的好BigWall,可惜我知识浅薄,算不出岩壁的难度系数。可能不久的将来,会有山野好手来这里一展身手的,壁下一条小河,对崖开阔明了,夏诺多吉雪山在望,心旷神怡。
比起昨天的长途马道,今天算是休闲了,放松之余在马背上就拉起了歌。卡阿的《青藏高原》唱得细致入微,看着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自己骑着马儿穿行在青藏高原的余脉,看着未经建设的大好河山,听着卡阿嘹亮的歌声,牛场在哪也不关心了。
牛场的海拔比冲古寺要高几百米,越走落叶松的叶子越疏。再走树竟然没了,只剩下绵绵不绝的大片灌木,灌木的叶子也几乎落光,而枝条的刺间结着米粒大的红色果实。正前方云厚得几乎看不到山上的雪,而那山,马夫说就是神山央迈勇。
雪山,与我无缘,牛场也就到了。一大片倾斜的草坡。草已枯黄,小河滔滔地从坡下流过,草坡的尽头迎着央迈勇立着一座插满风马旗的玛尼堆。我们下了马在草坡上漫走,马放得四散胡吃,马夫则不知乱钻到哪里去,消失在灌木丛里。
除了我们,没有别的人,秋天里这个夏季牧场连一只牦牛也没有。不喜欢阴天,可这就是一个阴天。没有什么可做的,“不如就此开吃?”,小脚板提议。
小雨草草下了起来,卡阿不远百米踱到草甸下小河边去灌了满满一壶水。我将一个大塑料袋套在支在脚架上的相机身上,把袋口草草一扎,就让它在雨中呆着罢。请出我们的午餐,不过是几只煮鸡蛋,几包压缩饼干,几根大号的火腿肠,最美味的是从县城带来的卤牛肉,已被切成光滑油润的薄片。
没有人带着雨具,只好找了一大丛灌木,缩在叶已尽落的枝条下,抖抖索索地迅速填着饥饿的肚肠。早上因为那场美丽的大雾,我算是水米未进,在阴风冷雨中边看着不远处神秘的央迈勇,喝着小河的雪水,在高原旷野中野餐。味道好,吃饱的感觉更好。
幸好我身上的衣物都是防水设计的,区区的雾雨不至于有透湿之虞,但是卡阿与小脚板的行头就不堪渐大的山雨,还是起来跑去找那几顶接待的班用帐蓬。帐蓬不远,密密地拉着拉链,只有一个木棚烧着一个火塘,我们的马夫,全围着火塘烤火呢。
抖落满身的雨珠,把摄影包堆在木柴摞上,这里象是一个炊事棚。看看火塘边的面孔,只有英俊的一张不认识,我想这应该是 celli所说的泽江旺堆,那位当兵去过汕头的藏族小伙子。马夫们挤了一挤,空出一些篝火边的位置,让姑娘们坐下。火上正煮着茶,马夫们又腾出几个满是茶垢的杯子,盛上刚煮好的酥油茶,让我们暖暖身子。我可不客气,接过杯子小喝了一口,热茶就是比雪水好喝,尽管杯子的历史久远,也不计较了,再喝一小口。
酥油茶很淡,茶淡,酥油也淡,盐也淡,但是滚热,这就够了。又接过马夫递过的一小块奶制品,是奶酪吧?一咬,酸得不行,原来是酸奶渣。再看其它几位拈着奶渣的难友,一个个都皱着眉头,苦着脸。我硬着头皮咀嚼着,咽下去,就着喝了一口茶。马夫们都看着,我说,“味道有点酸,还行。我带回去吃?”,说着就把半块奶渣飞快地揣进风衣的口袋。
泽江旺堆对我一开口就叫出他的名字甚感吃惊,他对那个跟着驴子走上来的福建人很有印象,“是个大学生”,他还记得名字。那个孤行客就是celli,我把在EMAIL里托我带的话带到了络绒牛场,带给了旺堆。旺堆说牛场连阴了六天了,“明天天就该晴了”,可是,明天,明天是我们开始离开稻城的归期,央迈勇,也缘悭一面。
络绒牛场的海拔明显高,尽管没有剧烈的反应,但是脚步却很重。雨停了,我们也不奢望将会有日落的温暖光线,还是回明亮的冲古寺吧。就此告别旺堆,离开了雪峰夹峙的牛场,而这一片宽阔的秋天草甸,只留下英俊的泽江旺堆,雨后又重归在空山中。
马夫旺堆
当我将摄影包放回“绿野亚丁”客栈,插着手走出院门来到街边时,刚陪我慢慢走回日瓦的旺堆,正好也在街上,他头上还戴着我那顶帽子,只是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迟疑,却没有说话。
旺堆是我的马夫,也许我该称他为向导,但是他自称是马夫。在路上有回我说,“谢谢你,旺堆”,当时我因为拍照而落在了整个马队的后面,旺堆在路旁静静地等候,他淡淡地道,“不用谢,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马夫,你说怎么就怎么。”在登山探险队中,队员应该服从高山向导的安排,但我们并不是探险队,其实也不需要向导,旺堆很明白自己的工作。
在出发前,我咨询了一位刚在国庆假期去了稻城的朋友,其实也是新浪旅坛的泡菜,只是不肯告诉我她用哪个昵称。得到的忠告是稻城的马夫并不怎样,心疼马要甚于马上的人。而旺堆,更是被小脚板认为比较“奸”的一位。
我觉得,从马夫的立场来看,心疼马并无不妥,那也许是他家中最值钱的一样东西,是他谋生的工具。旺堆把马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他不舍得把摄影包让我背,坚持一路背着我的摄影包,不是心疼我,而是怕背着包的我把马压惨了。
其实我骑的马并不是马,旺堆没有马,那是一头骡子,叫做“花眉”。队伍中只有我骑着骡子,比起别的高头大马,骑着骡子着实让我有些气馁。可怜的骡子没有多大脾气,只是偶尔哼哼几声,表达它的辛苦,这头骡子继承驴子的遗传比较多。
在绿野亚丁门前挑选牲口时,我最后一个给自己选代步工具,那时已没有多少出人头地的好马。旺堆二话不说,一把拎过我的摄影包背在肩上,拉我去试他的牲口,等我上了马背,才发现是头骡子。骑着倒挺舒服,也就忍下要骑马的心思,不再花多眼乱了。我也不能把旺堆叫做骡夫旺堆,还是叫马夫吧,同理,也假装我胯下的不是一匹骡子,而是马。我们一共挑了八匹牲口,以及它们的八位马夫。
旺堆会说汉语,当然那只是四川方言不会是北京方言。似乎在八个马夫里,就数他的汉语比较易懂,也许是他比较饶舌,所以学得快,就象英语,饶舌的家伙总是比我这样的笨拙者要说得好。一个能够语言交流的马夫会给旅途带来很多的乐趣,不象那些骑大马的同伴,他们抱怨马夫只会埋头走路。
我的摄影包一直背在旺堆身上,我要求自己背,倒不是我如何健壮,而是想方便取用胶卷,更换镜头。但是出于对骡子的无比疼爱,旺堆坚决不让那些沉重的器材去劳烦它。一次我只是暂代手忙脚乱的慢慢来拿着他的捷信脚架,五分钟里旺堆就几次嘟哝着要我把脚架还给慢慢来的马夫,“那是他的,要他背”。
旺堆不习惯把摄影包斜挎在肩上,而是象村里打水的藏族姑娘一样,喜欢背驮着,把重物置在背上,带子横勒在胸前。他假装不明白地问我扣在摄影包上的是什么,而那明明是一顶太阳帽,我知道他想戴,于是就送给了他。他兴高彩烈地戴上绣着“Sina”字样的黑色棒球帽(帽子是上回G2到广州时送给我的),还问我好看不好看。所以怪不得小脚板说旺堆“奸”,确实是“奸”。
于是我的马夫穿着一身旧旧的黑色西装,有着竖纹的布料已不黑了,脚蹬“回力”白布鞋,卷曲的黑发上戴着一顶绣着新浪网网址的棒球帽,胡子也有些天没剃了,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烟牙。不一会,他就把长长的帽檐给扯到一侧,这以后,新浪网总是歪歪斜斜的。
旺堆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我兔子吧,旺堆兔子兔子叫个不停,当得知我的岁数还要超过他几岁时,旺堆就叫我老兔子。不一会,他就把所有同伴的名字弄清楚了:KKei,慢慢来……
同时,我也学会了几个和马打交道的口令,比如说“达吉达吉”是“走”,“霍霍”,就是“停”,只是可能发音语调不太准,马几乎听不懂。另外一急起来时容易语无伦次,常常把所有的口令逐个喊遍,在悬崖边上还大喊“达吉达吉”。
旺堆家就在亚丁村,走日瓦到亚丁一线的马夫,大致都是沿线村庄的村民。他有三个女儿,我问他还生不生个儿子,他说不能生了,“我有七个姐姐妹妹哥哥弟弟,我是老三”,比起他父辈那一代人,他的子女少了很多。没多会儿,我就完成了亚丁村的人口普查:共有28户,村里23户,外面散居着 5户,共有 170人,大的人家家里有10人,小的一家只有 5人。
去亚丁时,我的马有时不肯继续那条破烂的,怪石嶙峋的山路,就随便一站,停在那里以示抗议。我反复高喊“达吉达吉”也无动于衷,旺堆不得不经常折回头来处理劳资纠纷——那马饿了,只要有一秒钟的时间,就一头拱到有落叶或苔藓的地上去胡吃。旺堆折了一根枝条,递给我,那种有着一面青一面白叶子,有刺的树枝,“它不听话就打它!”我尴尬地握着枝条,打那可怜的动物,就象在打旺堆,只好用树枝象征性地恐吓它。旺堆对树枝的表现似乎深感满意。
一到休息的时候,旺堆就把我的摄影包垫在头下,躺倒在地,翘着二郎腿,嚼着一根草。他似乎对“青藏高原”这首歌非常喜欢,不时哼上几句,对卡阿的高声吟唱更是击节叫好。我们不时鼓动他唱上几句山歌,不过旺堆总是推脱,“现在是上坡,唱不出来,等下坡时再唱”。最后我们也没听到一曲完整的民间小调,只在逼急了时,不成调子地嘟哝几句,唉,如果我的马夫是藏族姑娘就好了。
回日瓦的最后一段,我是和旺堆走回村里的。我终于可以背上自己的摄影包,提着脚架,盯着太阳下山的方向,旺堆牵着他的“花眉”,那头额上有一块白毛的骡子,默默地跟在我身后。马队沿着湍急的河水已经走远,看也看不见,踟躇前行的我们,拉下长长的影子,很有一种“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的味道,如果那不是一匹骡子的话。
当我将摄影包放回“绿野亚丁”客栈,插着手走出院门来到街边时,刚陪我慢慢走回日瓦的旺堆,正好也在街上,他头上还戴着我那顶帽子,只是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迟疑,却没有说话。
追逐余晖
夕阳终将隐没,大地复入沉沉夜中,秋深蔌蔌的旷野,稻城河仍汩汩而流,最后的一抹余晖,在川西高原的山影间,在金光勾勒的云翼上,在明亮的眸子里,淡淡地远去。稻城,谢谢。
在稻城的最后一个下午,我们决定到某个村庄里去等待傍晚,那里将有在风里闪烁的杨树,滩宽水浅的小河,炊烟袅袅的碉房,洁白丰满的佛塔。按计划,色拉村晨雾与傍河的落日是旅程的重要一环,可是早上回城路过色拉村时,太阳高挂,河水刺目,蓝天与白云的边缘过分清晰。很失望,只好抱怨途中在贡岭寺花了太多的时间,可沐浴着朝阳的读经喇嘛也确实不凡,鱼与熊掌难得兼。
不过,夕阳该不会再错过了,而又有什么能抵得过夕阳的诱惑呢?也不知道傍河具体是在哪,记得自桑堆进稻城的道旁,有我们想看的一切,就到那里去,那些不知名的村庄。在街上租了两辆摩托三轮车,把价钱讲到每小时15元/辆,下午三点,突突地开出县城往桑堆方向出发。
稻城河在夏天时把进城的桥给冲跨了,新桥现在正修,三轮车只能在便道上挣扎着前行。当吉普呼呼地从三轮左侧或右侧呼啸地扬尘而去时,真怕自己赶到,一切都已落幕。
终于,离大路不远有一个不大的村庄,错落在稻城河两岸,对岸立一座佛塔。
这里真是一个秋天的陈列馆,藏式碉房边上掩映着已镀上金箔的秋叶,山峦起伏处一缕逆光正打向山坡,打亮山上娉婷的白杨。玉米已经收获,田里干净得没有一根秸杆,一匹匹牦牛闲适地四散在稻城河两岸,一切都在温暖的午后阳光里。
河水轻轻地淌过,浅浅地铺开,水面倒映着蓝天的颜色,透明得象一大块宝石。杨树白色的树干,嫩黄的叶片也软软地卧在水镜里,一波波地摇动。一块块被河水洗得光滑溜净的大石,在河道里静静地等待,等待明年雪融时的春水。一道长桥,横跨在河上,以石为柱,以木为梁,桥头就是那白色的塔。
眺望前方,向桑堆方向,还有一座或许更美丽的村庄,慢慢来催促着,希望到那个村庄去,那里有更多的杨树,更多的村舍。可是晚了,黄昏已至,光线如同熟练的魔术师,开始了它的精彩演出。
在山与云的配合下,翳影遮闭了小村内外,而夕阳却集成了一束,穿过万里长空,准确地凸现了碉房侧畔白杨金色的华冠,就象聚光灯,追随着女主角灿烂的舞姿。而远远地,烟尘滚滚而起,那该是向稻城驰去的一骑吉普,看着车后激起的长烟,时间似已停止,回忆却不自觉地隆隆辗过。
光没有停止它的魔术,在给西边的云漆上红色的晚妆的同时,渐次将充满活力的熙暖眼神,抚过山坡,田野,碉房,小河,长桥。然后,在坠下山峦前的最后的一刻,将最后的一缕炽热,洒在了佛塔上。在一切堕入黑暗的时候,只有那座白塔,还沐浴着明亮的阳光,熠熠地闪烁着。在黑暗大地中矗立的塔,通体是那样地洁白剔透,吸引着世间那些原本散漫的目光,于是飞扬的佛法,在沉默中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