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踏雪观云
十月峨嵋,游人已疏,但由接引殿乘缆车到金顶仍须排队等候一个多小时。
接引殿似乎是两个季节的分界线:由此下望,是层层叠叠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而乘缆车上行不过十分钟,便立时进入一个冰雪的世界。山顶雪可没踝,寒气逼人,苏轼的诗句不由得悄然浮上心头:“峨嵋山西雪千里,北望成都如海底;春风日日吹不消,五月行人冻如蚁。”
作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峨嵋,最高海拔三千零九十八米;金顶是峨嵋主峰,海拔三千零七十一米。立足金顶举目远眺,无限风光尽收眼底。据说,由此东望,是蜿蜒而去的三条名川:xx江、青衣江、大渡河;向西看去,可以见到瓦屋山、贡嘎山、大雪山的剪影;南边是大小凉山,北面为川西平原。蜀中天下,一览无余。可惜,我们登顶的时候,时浓时淡的云雾掩没了群山,只能看到它们绰约的剪影。那雾也怪,掠天铺地而来,大有荡平宇宙之势,却禁不住几丝山风的撕扯,呼喇喇裂成万缕碎绢,再经初升的太阳金焰猛灼,立时翻落谷间,虽仍汹涌难平,却再难成气候。此时,只见远峰翠翠,近峦皑皑,流云飞涌,雪崖伟岸,构成一幅壮丽无比的画面。忽听得风声呼啸,林涛隆隆,那飘散的云霭似欲借势重振雄风,如拍岸的巨涛,在脚下的陡岩上激起四溅的浪花,与飞扬的积雪连成一片。一时间,居然分不清何处是雪,何处是云,看似云处却是雪,疑为雪处却是云。云雪相融,好一个混沌的乾坤!
峨嵋金顶四大奇观:云海、日出、佛光、圣灯,云居其首。人说有山必有云,无云不成山。山借云而立势,云助山而成名。峨嵋云不似黄山云那般雄浑,也难比庐山云飘忽神秘,但它所独具的天成之韵却是语言所无法描绘的。
立于金顶之颠傲然俯瞰云海的,是著名的金殿。此殿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整体皆为铜制,因阳光照耀下金芒四射如金制一般,金顶借此而得名。原殿遭火焚而不存,现在的建筑是近年筑成的。殿内祥烟缭绕,香客不绝。我付洋一元“求”得一方白帕,中有普贤菩萨宝印,鲜红欲滴,恰似被白云烘托的一轮朝阳。
夜宿仙峰寺
由金顶步行下山,经数十里奔波及洗象池、观音桥两次遭猴群袭击,精疲力尽、狼狈不堪,终于到达仙峰寺。时近黄昏,只能在此借宿。此队人马足有四五十人,是笔大买卖呢!寺中和尚自然高兴,于是竟连晚饭吃肉喝酒的要求也满口答应。但寺中有酒无肉,只得去寺外小店另购。
酒足饭饱,疲劳也消失大半,许多人便聚在前殿厢房听老和尚说法。老僧法名寂定,时年七十,仙风道骨,气度不凡,端坐椅上,娓娓而谈。称人类种种烦恼,均由自心所生;世间种种因缘,莫非前生所定。有道是:只要一心向善,一心念佛,定可得道成佛。我有心刁难,应到:只要诚心向善,无需念佛,也可得道成佛,未知对否?老僧略为斟酌,点头称:有道理,有道理。我又道:既是一切皆由前生所定,求佛与否岂非没有什么意义了吗?老僧毫无恼意,侃侃道来:其一,所谓因果,概括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今日之果为前世之因,今日之因成未来之果,这是客观规律;其二,成佛一靠前因二靠悟性,前世之因造就了客观的条件,是否诚心求佛则是不可缺少的主观条件,既然无今日之诚心求佛之因,何来他日得道成佛之果呢?……听来似乎很有道理。
寂定法师也曾是一娶妻生子的俗人,三十余岁时突然悟道出家,至今已近四十年。他来仙峰寺仅一两年,传道之绩颇佳,连只听了几个月课的管账小姑娘也能把佛学精义讲得头头是道,便是佐证。老僧大有重振寺风的雄心,当然这也并不妨碍为不至耽误生意而行容忍宿客在寺内吃肉喝酒之事。说到这一点,寂定法师不由叹道,现在都说改革开放,连和尚也去赚钱,出家人未免忘了自己的本分。言词间不免流露出一丝无奈之情。
无月之夜,谈兴难抑,直至电灯闪了两闪预告寺内的发电机即将便要停止供电,方知已至午夜时分,忙回房间就寝。深山夜静,想着隔壁黑暗中枯坐的大佛,听着窗外时有时无的山风,立时进入梦乡。
三遇峨嵋猴
猴群为峨嵋山一景,据说只有与佛有缘之人才能得遇。但听过来人之言则莫衷一是,或言好玩得很,或言可怕之极。待到亲自上山时,虽然备了助行、防身的拐杖,却难免忐忑不安,不知真的遇上这“山娃儿”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由接引殿下行至雷洞坪、连望坡,一路平安。人们逐渐麻痹起来,原来紧凑的队伍也慢慢散乱了。前面就是洗象池,已经可以看到寺后山墙下的小卖部及歇脚的山民,树丛中突然踱出几只大兽,看它们那硕大的身驱,浓密的长毛,哪象动物园里那些瘦小枯干无精打彩的同类!领头的大猴不慌不忙地走来,似乎并无敌意,谁知竟会冷不防猛地扑向一个人背后的牛津包,一把抻出里面的一袋桔子,还没等人们醒过味儿来,已经窜到坡下大吃起来。游人一通大呼小叫,惊魂甫定,倒也自感好笑,觉得似乎并不值得如此惊慌。若不是怕堵塞山路,影响后人行进,有人还真打算停下来逗逗那几只胖猴呢。
山路崎岖,队伍越走越散。我只顾用照相机采集美景,没有注意天色已经昏暗,突然发现山林间的陡路上不知何时竟然只剩我孤身一人,不仅头皮发紧,赶忙收好相机,仓惶疾行。未行百步,被一半人高的黑影挡住了去路。这可真是个大家伙,阴森森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稍一迟疑,它竟飞快地绕到我背后,扑到摄影包上又撕又咬。我猛然转身甩脱了它,但又有一只个子更大的“山娃儿”迎面走来。惶急间记起别人介绍的教训:千万不可硬拼。只得摹仿四川口音,不停地拍手、摊掌、摇头:“没得!没得!”此法却不甚灵,两位山大王一前一后,冲我瞪眼吹气、跃跃欲试。我也只好与其对峙,一样瞪眼吹气。片刻,突然想起学来的另一条经验,用拐杖猛戳脚下石板,同时大声嚎叫、使劲呲牙,趁其踌躇之际慢慢倒退着逃出了包围。此后,再不敢脱离大队。
在洪椿坪歇脚,得知距五显岗停车场不足廿里路程,峨嵋一行已近尾声。美景系人,缓步而行。突然前面山坡上传来猴群吱哇之声,人们却步不前。可这是下山必由之路,踌躇再三,只有挤挤挨挨畏畏缩缩战战兢兢斗胆前行。谁想这里的猴子出乎意料地温柔,毫无凶猛之态,只是耐心地等待人们施舍。一位“猴大娘”慈祥地蹲在石头上,陪着一拨儿一拨儿的游客照相,不时温文耳雅地从人们手里拈过一把献上的食品飞快地塞进嘴里,一会儿两个腮帮子就凸了起来,显出一副很怪的模样。当然猴群里也不乏蛮横之徒,一位游客就不得不把背包放在地上接受一只大猴的检查。他很熟练地拉开背包拉锁,把里面的物品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地上,不能吃的堆在一边,食物则全部劫掠而去。猴子最怕当地山民,一老妇居然毫无顾忌地携篮在猴群中抢拾散落的花生、瓜子、水果等等,他们皆敢怒而不敢言。倒是游客们呐喊抗议,令老妇讪讪而去。猴儿们欢欣跳跃,聒噪不已,更让游人留连。 |